高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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顯陽、華光兩殿日日被稚子啼哭填得,滿滿當當,令光差點一口氣上不來。
四個孩兒性情截然不同,日日在宮中鬧出各樣動靜,耗盡了丁令光大半心神。年歲稍長的蕭續生得結實健壯,正是筋骨初長、精力旺盛的年紀,渾身似有使不盡的氣力。什麽時候醒,什麽時候睡沒個定數。宮人稍不留神,他便攥着小拳頭追着殿角雀影跑,或是扒着窗沿拉扯垂落的流蘇錦幔,偶爾還會湊到弟妹襁褓邊,笨手笨腳想去觸碰,反倒吓得乳母連忙隔開,生怕他莽撞傷了富陽玉姈。
相較蕭續的鬧騰,小公主富陽性子溫婉柔順,最是乖巧省心。她素來安安靜靜,襁褓之中極少無端啼哭,餓了便輕輕咂嘴,困了便閉目安睡,醒時便睜着一雙澄澈杏眼,靜靜望着殿中往來宮人,或是凝望着窗外流雲樹影。丁令光閑暇時俯身輕哄,她便會軟軟揚起小手,輕輕拽住丁令光的衣袖。尋常孩童換衣洗浴難免掙紮哭鬧,富陽卻格外安分,任由乳母輕柔擦拭身子、更換襁褓,乖乖配合,從無半分頑劣姿态,是四個孩子裏最讓人省心的一個。
可這份省心,盡數被蕭七符與玉姈抵消。這一雙孩兒年歲最幼,卻是愈發鬧騰,性情鮮活跳脫,半點不肯安分。七符性子頑劣機敏,啼哭也與尋常孩童不同,聲量清亮高亢,稍有不順心便放聲啼哭。往往剛給七符喂完乳食、收拾乾淨襁褓,轉瞬便扭動身子掙開束縛,小手胡亂揮舞,時常蹬落身上軟緞小衣,露出雪白的肚子。
玉姈小小年紀,白日裏貪鬧不肯安睡,夜裏又時常夜半驚醒,咿呀啼哭,需得宮人輪番輕拍哄慰、慢慢搖着搖籃,才又睡了過去。
孩子們的尿布襁褓尿布需勤換勤洗,令光漸漸覺得難以忍受,她連日被奶腥、幼童體味萦繞,又日日眼見滿院晾曬的布帛,跟挂在樹上的彩旗一樣。
令光本來就有潔癖,現在更加受不了,讓人去華光殿洗,在華光殿晾曬,眼不見則心不煩。小翠打趣說:“顯陽殿的果樹都被熏得不結果子了。”
蕭衍處理完朝政,他不下手照顧,樂得閑暇時常來顯陽殿看顧孩兒們,一踏入殿中,聞見過于濃郁的白檀香氣味,眉頭微蹙:“你原來不是不愛熏香嗎。”
令光氣道:“到處都是奶腥味,顯陽殿沒法住了!”蕭衍好脾氣地說:“那你跟朕繼續在崇明殿住。”
令光不吭聲了,結結巴巴地說:“還是不打擾陛下了,這四個孩子需要看顧,擾了陛下清淨。”
蕭衍囑咐乳母為孩子們淨手拭面,依時辰次第哺喂母乳,不能叫他們想什麽時候吃奶就吃奶。就算說得不對,乳母們也不敢反駁,只能唯唯諾諾地應聲。蕭衍忽然想起來蕭綱的乳母孫氏比較大膽一些,令光笑了:“臣妾讓他跟着六通就藩了。”
蕭衍點點頭,因為玉姈還太小,鬧不得,見蕭續醒着,就把蕭續抱至廊下學步。
蕭續将蕭續安置在軟榻錦茵之上,擺放了各式各樣的精巧的物件。蕭續抓着一把劍,四處揮舞,他手勁兒大,乳母都挨過打,不敢靠近,只是蕭衍樂呵呵地看着孩子,也不怕劍甩在自己身上:“五明,要不要小木馬?”
蕭續脆生生地回答“要”,見墊子上有一本書,抓起來撕碎了。
蕭衍疼愛幼子,也不差那一本書,只是令光皺皺眉:“陛下,快別讓他胡鬧了!”
蕭衍哈哈大笑:“還想撕嗎?再來一本好不好?我們五明手勁兒真大!”
緋雲見白日裏尚且暖陽和煦,便把七符抱出來在廊下曬太陽,說來奇怪,蕭續對富陽和玉姈稀罕得不得了,只是對新來七符十分厭惡,仿佛是上輩子的仇人一般。
蕭續走過去扯緋雲的裙子,嘴裏不住叫喚:“打打!打打!”芸兒趕忙阻止:“哎呦殿下,你要打誰?”
蕭衍笑着拉過蕭續:“不許對弟弟動手!”其實亂了輩分,七符該是蕭續的堂侄。
蕭續狠狠盯着蕭七符,蕭衍越看越覺得蕭續的眼睛像自己,也不舍得為了別人罵蕭續,把孩子摟在懷裏安慰:“我們五明不喜歡弟弟?”
蕭續精準而響亮地說出那句“喜歡爹爹,喜歡娘娘,喜歡哥哥,喜歡妹妹,讨厭弟弟!”
蕭衍頗感欣慰地摸了摸蕭續的頭:“那我們趕他出去!”
令光不喜歡蕭衍這麽教育小孩,但是蕭七符确實送回去更好,誰知晚上卻出了差錯。緋雲入夜只覺懷中稚子格外安分,不似往日咿呀鬧騰,只軟軟蜷着身子呼呼地呼吸。待到夜半值守绛桃探手撫上他的額角,滾燙溫度驚得人心頭發緊,當即不敢耽擱,快步通報丁令光。
丁令光本就夜夜淺眠,心系孩子起居,聽聞消息即刻披衣起身,快步趕至七符寝榻邊。燭火搖曳之下,只見得蕭七符蔫蔫卧在襁褓裏,小臉燒得通紅,往日清亮的眼眸半阖着,沒了半分精氣神,小小的身子微微發燙,偶爾細碎抽氣一聲,孱弱得讓人心疼。
她心頭也驟然一緊,小兒髒腑嬌嫩,外感風寒最易郁熱內生。汀蘭糊着眼屎匆匆過來,說稚子發熱不可驟用涼藥、不可厚捂悶汗,當即命宮人撤去七符身上厚重的錦緞寝衣,只留輕薄軟布貼身護着胸腹,又取溫水細布,輕輕擦拭他的額間、頸側與手足,以此緩熱降溫。
醫女汀蘭診脈之後言明是風寒束表、稚子肺熱郁積,好在發現及時,尚未燒成驚風。汀蘭調配了溫和的清解湯藥,藥量極輕,又叮囑乳母少食多餐,可蕭續現在連母乳都喝不下去了,令光想起自己在村子裏的時候,有人用米湯喂,就讓人用白米熬出細細地米油,慢慢給七符灌下。
這一夜顯陽殿不得安生,,令光親自守在榻邊,寸步不離,時時擡手探七符的體溫,待他偶爾驚醒啼哭,便俯身輕聲安撫,指尖輕輕撫過他發燙的額頭,乳母見令光重視七符,更是嚴格按方調護,細細喂服稀稀的藥水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蕭衍被吵醒,聽說七符有恙,窩在榻上翻書也懶得下去,只是見令光久久不回來,命小翠叫令光回來睡覺。令光脾氣上來了,讓人傳話說要睡他先睡。
蕭衍跳腳:“他一個野崽子,值得這麽寶貝?”可當即趿拉着鞋去偏殿找令光。
“小兒發熱,多是肺氣不舒、外感邪寒,燥熱壅肺。”蕭衍叮囑汀蘭,“今夜好好守着,明天退燒了就沒事了。”
丁令光連日操勞本就心力不濟,一夜熬守更是雙目泛紅,聞言輕輕颔首。蕭衍拉她起身:“守着也沒有用,回去吧。”
還不忘補充:“要是五明和玉姈,守着也就罷了,他算什麽東西。”
這話一出,殿中微涼的夜風都似驟然凝滞。
宮人內侍盡數垂首屏息,無人敢出聲接話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誰都聽得出來,陛下這話裏的偏袒分毫不加掩飾,在他眼底,唯有丁令光所出的孩兒是金尊玉貴、值得傾心呵護,旁人稚子,縱是皇室血脈,也不過是無足輕重的野崽子。
丁令光身形微微一僵,心口更是驟然悶堵,一股寒涼順着血脈蔓延開來。
“陛下。”她輕輕開口,目光落在襁褓中昏沉低熱的蕭七符身上,那小小的一團軟肉毫無往日頑劣鬧騰的模樣,安安靜靜蜷着,偶爾細弱地抽噎一聲,聽得人心頭發顫,“孩童無知,何分貴賤,何論親疏?他來到這宮中,便是一條鮮活性命,如今高熱纏身,陛下常說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,在臣妾眼裏,七符和五明、富陽、玉姈沒有半分區別。。”
蕭衍見她執拗,眉宇間漫上幾分不耐,卻又看着她眼底深重的疲憊與焦灼,終究壓下了心頭的戾氣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扣住她的手腕,掌心的溫熱覆上她冰涼的肌膚:“你身子本就嬌弱,接連十月懷胎生育,如今為着一個旁支孩兒熬通宵、損精神,不值當。”
“沒有值不值得,只有該不該。”丁令光輕輕掙開他的手,回身俯身,指尖小心翼翼貼在蕭七符的額間。熱度依舊未退,滾燙的觸感燙得她指尖微顫,她眼底的憐惜與焦灼更甚,“他不過是個尚不懂事的奶娃娃,若是今夜無人盡心看護,高熱反複引發驚風,便是一條性命折了。陛下身居高位,掌天下生殺,豈能對無辜稚子如此涼薄?”
殿內一時寂靜無聲,只剩燭火噼啪輕響,以及七符偶爾溢出的細碎氣音。
“你啊。”蕭衍輕嘆一聲:“心軟得太過頭。”
他轉頭看向躬身侍立的汀蘭,沉聲叮囑:“湯藥按時溫服,溫水擦身的降溫法子不可間斷,徹夜輪值看護,萬萬不可懈怠。但凡有變,即刻回禀。”
汀蘭連忙躬身應諾:“奴婢謹記陛下旨意,定盡心看護,不敢有誤。”
吩咐妥當後,蕭衍再度走到丁令光身側,伸手輕輕攏了攏她散落的鬓發,指尖帶着溫和的溫度。“朕依你,今夜陪你守着。”
丁令光微微一怔,她本以為方才一番頂撞,必會惹得蕭衍動怒,卻未曾想,他終究願意遷就自己。心頭緊繃的弦稍稍松弛,連日積攢的疲憊驟然翻湧而上,她身子微微一晃,險些站立不穩。
蕭衍扶住令光的腰身,丁令光靠在他溫熱的懷抱裏,鼻尖微微發酸。約莫四更時分,汀蘭再次診脈,片刻後微微松了口氣,輕聲回禀:“陛下、娘娘,萬幸,殿下脈象漸穩,肺熱漸散,只要後續不再反複,明日便可安然無恙。”
蕭衍親自為令光褪去外層薄衣,扶着她卧于軟榻之上,又取來柔軟錦被,輕輕為她蓋好。丁令光側卧在榻,眼皮沉重得幾乎擡不起來,意識漸漸模糊,卻仍是呢喃低語:“陛下,孩童無辜……日後,切莫再這般輕言輕賤七符了。”
蕭衍坐在榻邊,看着她倦極難支的模樣,心頭軟得一塌糊塗,低聲應道:“好。都依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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